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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兵居高临下地扫视人群一圈,恶狠狠地吼道:“娘个脚的!这是送娃娃的慈善船,谁他妈的想混理,俺就毙了谁!”
他嗓音有点嘶哑,显然是毒瓦斯的后遗症。这一口山东口音,让姚英子没来由地想起了去世多年的陶管家。那些人一见大头兵要动真格的,都赶紧退了回去。姚英子和宋佳人赶紧把孩子们一一送上船。
小兵见周围的人都退开了,便跳下货堆,走到搭板前。还没等姚英子反应过来,小兵扔下枪,咕咚一声跪下,磕了个头。这让姚英子吓了一跳,赶紧把他搀扶起来。
小兵瓮声瓮气地说:“谢谢姚妈妈救命之恩,把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。”说完他背对驳船,横拿步枪,摆出一副守关的姿态。看来在驳船离开之前,他决心死守这里了。
也不知哪个孩子听见这个称呼,也学着喊出来。这一下子倒好,一大堆孩子不分大小,都嚷嚷起来,一时间船上船下,满是稚嫩童音喊着“姚妈妈”,弄得姚英子尴尬不已,又不好训斥。那小兵咧开嘴,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,似乎很是得意。
很快孩子们都完成了登船,这一百多个小脑袋聚成一团,攒动如同蜂群一般。船头冒出一个穿着藏蓝长褂的半大男孩子,这男孩梳着分头,文质彬彬的。他居高临下地清点好人数,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姚英子汇报道:“五十男,五十二女,共计一百零二人,一个不少。”
姚英子摸摸他的头:“方钟英,你现在是这条船上年龄最大的孩子。我现在任命你为总队长,你要管好他们。”
方钟英今年虚岁十一,继承了父亲的方脸浓眉,性子却和妈妈一样细腻温柔,甚至还有点多愁善感。他听到自己成了总队长,登时有些愁眉苦脸,这种孩子王有什么好当的?还不如多看一会儿书。
可干妈一直盯着他,方钟英只好无精打采地答应下来。他的眼神来回在码头边缘扫视,突然似乎被刺了一下,赶紧转过头去。在那边,一个身穿护士服的高挑女子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袱,引颈望向这条船。
姚英子一见,急忙下船拉住她的手:“天晴,你来啦?”林天晴把包袱往她怀里轻轻一推:“这都是钟英喜欢的书,你帮他带上吧。”姚英子这才发现,方钟英没有跑过来,反而靠去另外一侧船舷,扭过头去。
林天晴笑道:“这个犟孩子,大概还生我的气呢,怪我不跟他一起走。”
“是呀,为什么你不跟我们走呢?”
姚英子接到任务之后,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天晴母子。如果他们能和她一起上路,她既多了个帮手,也可以避开武汉接下来的战乱。谁知道林天晴拒绝了这个邀请,只让她把方钟英带上。
“你有你的职责,我也有我的职责。医院里现在全是伤兵,我作为护士长,怎么能擅离职守?老方知道了,肯定要训我的。”林天晴看向远处汉口城区某个方向,目光闪动,“更何况,我兄长就埋在这里,我不能弃他而去。”
她的哥哥林天白,就埋在汉口球场路。那里当初是六个掩埋起义烈士的坟冢,还引发了好大一场混乱。如今原址修起了辛亥首义烈士公墓,当地人俗称为“六大堆”。
姚英子知道这对兄妹的感情,只好抱了抱她,叮嘱说:“你自己当心。”林天晴道:“钟英这孩子有些内向,平时只喜欢看书,这样下去要变成书呆子的。你可要好好管教一下他。”她又絮絮叨叨了很多琐事,关于儿子的嘱咐仿佛永远都讲不完。
驳船发出响亮的汽笛声,差不多要启程了。姚英子注意到林天晴又朝船上望了一眼,眼神微微透出失望。她大为恼火,跳上船去到对面船舷,按住小男孩瘦弱的肩膀:“钟英,船马上就开了,快去跟你妈妈道别啊!”
她手上用力一扳,小男孩被迫转过脸来,他早已泪流满面。姚英子登时心软下来,掏出手帕给他擦擦眼睛,语重心长道:“钟英,你知道你这个名字的来历吗?”
“知道,我爹跟我讲过很多次。”
“你这个名字,代表的是责任,是做人的本分。你妈不是不要你,是她要尽自己的本分和责任。你爹也是,我也是,每个人都是如此,国家才有救。你已经十一岁了,不要再任性了,去跟你妈妈道别,不要让她担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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