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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一九三九年三月(第2页)

首先这支队伍的人员组成虽然复杂,行动却极有条理。一声令下,有人负责把伤病员抬上马车,有人负责收拾药具病历,有人去挑扁担与箱子,大家都有条不紊。偌大的一个医院,半个小时之内居然就动身了。

要做到这一点,必须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岗位与职责。边区医院这个利索劲,应该演练过很多次,简直比许多军队还高效。收拾妥当之后,一分钟都没耽误,所有人挑起担子立刻上路。

这时方三响注意到了第二个古怪之处。

这支队伍里除了专业的医护人员,大部分都是当地人,却没见到任何宪兵或士兵在旁边监督。当然,队伍里也有少量的警卫部队,但那些士兵自己也都挑着担子,埋头赶路。若国军这么漫不经心,恐怕走不到一半民夫就跑光了。而眼前这些老百姓完全不用督促,倒像是自家的事一般,一个个跑得专心致志。

至于第三个古怪之处,是在距离方三响不远的旁边。

那是一个穿着杂棉灰袄和土布鞋的中年人,肩上扛着一个大药箱子,走起路来微有跛脚,但步速丝毫不逊于方三响。

第54防疫队抵达延安之后,就是他负责接待的。此人叫徐东,江西吉安人,是参加长征——延安方面把从江西到陕西这段路程称为“长征”——的红军。不过他因右腿受过伤,改任八路军留守兵团卫生处的一个科长,管着红十字救护队的对接工作。

方三响不清楚八路军的军衔体系,但一个卫生处的科长,在军中最起码也是个上尉副营长的级别,那可是要被尊称为“长官”的。

可这么一位“长官”,居然扛起一个沉重的药箱,早春三月,愣让他吭哧吭哧跑出一头汗来。若不是他偶尔还吆喝两声,提醒周围的人小心货物,真和普通民夫没什么区别。

老徐注意到方三响投来的目光,还以为他嫌沉,主动开口道:“方医学要是肩膀酸了,咱俩换一换。”他讲话很有特色,总是把“医生”称为“医学”,还爱说某件事医学不医学。

方三响忍不住问道:“徐科长怎么还亲自扛东西?”老徐一脸莫名其妙:“啊?我怎么就不能扛了?”方三响“呃”了一声,反被问住了。

老徐见场面有点尴尬,重重咳了一下:“你们大老远来帮忙,屁股还没坐热就碰到恶客上门,实在是不好意思。”方三响道:“没关系,我们是来救人的,又不是来享福的。病人的安全最重要。”

“这里的病人,大多是在晋北打鬼子的伤员,可不能有什么闪失。”徐东说到这里,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右大腿,“只可惜我这条腿不争气,不然也想上阵杀敌。”

“你这条腿怎么伤的?”

“嗐,在直罗镇打东北军的时候,挨了一枪子。”徐东打开了话匣子,“那时候红军缺医少药,甭管什么伤口都是火药燎一下,再拿一块布扎上,一点都不医学。我命硬,算是熬过来了,也有熬不过来的……你们医学叫啥来着?”

“感染。”

“哦,对,感染,一感染就死了。若那时有边区医院这么医学,好多人能活下来呢。”

方三响一时无语。在他看来,边区医院简陋至极,连合格的药棉都没有,只能用未经去脂的本地土棉。可在这个老兵眼里,这样的条件已经很高级了,他们之前的境况得有多惨?

“方医生是从哪里来的?”

“上海,红十字会第一医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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